【健康動力】非常人物:我用音樂譜出快樂  – 鍾敬文專訪

2019.11.5

撰文:陳秀清
攝影:鍾穎嫦、胡菀彤、陳秀清(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美術:David

正尋找落腳點的音符在腦海的樂章裡躍動,蓄勢待發。迎來的卻是一盆冷水。

「你為何揹結他來?」學校老師反問。

「我是來做音樂治療的。」音樂治療師鍾敬文道明來意。

「你的填充簿呢?」老師再追問。

鍾苦笑。

剛從澳洲畢音樂治療碩士回歸,接到首個由中介公司轉介的音樂治療工作,心想一技之長終有發揮之時,結果卻是:「學校以為我是來幫學生做專注力訓練,也就是給些填充題他們做……」

最終,他要在課室內,單人匹馬,與一班共10多名過度活躍兒戰鬥。

「你幻想有4個過度活躍(兒童),其實已經很難控制,更何況有10多個?」

理想碰上現實,從來難得好下場。

「我是真的很尊重這件事,覺得機會來了,怎知落差就是如此。」他無奈笑說。

「我其實只想用音樂幫人。」

單純心願,最終並没有落空,不過以迂迴的方式實現。

由香港首個音樂治療癌症合唱團,到香港首間音樂治療社企,再到香港首個中風患者及家屬合唱團……短短六年間的建樹。

如同失語的恢復言語能力,受癌病折騰的重拾自信。跨過後,又是另一種體會。

「太容易走的話,可能往後的經歷又會不一樣,現在反而更加難得。」他笑說。

言辭間,自彈自唱的歌聲裡,揮灑的,是份輸得起的氣度。

「當時我又不熟行。租了個地方,一心只想做好些,有空找人上來聊聊天,開會討論音樂治療,見一見個案,但其實我不喜做中心的case (個案),我收不下家長的錢。」

他以「搞笑」來自我形容。「我很搞笑 ! 家長上來,完成治療會付錢給你,我通常叫同事收,我不習慣,覺得,為何要這樣呢?」

結果中心營運三年,卻甚少作私人音樂治療,反而更多是透過申請基金資助,走進社區、學校、非牟利團體,為有需要人士提供音樂治療。「病人不用付錢,在外面做也輕鬆很多。」而這種運作模式,亦意外地為中心覓得另一條出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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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10多個令他束手無策的過度活躍兒,那家安排失當的中介公司,那場滿心期待卻落空的音樂治療工作,驟聽,就如電視劇情般令人發笑。「現在聽起來很好笑,當時卻不然。」鍾敬文一臉無奈。

那刻過後,他心想:「為何會這樣呢?沒有方法我可以自己介紹音樂治療?」不服輸,最終他選擇電郵給癌症機構、中風機構。「做我想做的事!」後來更認識了一位投資者,促成音樂治療中心的成立。「發覺不如自己開公司介紹音樂治療。靠別人的嘴巴說,說完對方也不會明白。」

中心自他從澳洲學成歸來一年左右,即2013年底成立。「當時有朋友問我有沒有興趣開公司,說自己以前也有情緒病,但吃藥吃得很辛苦。」朋友希望用非藥物方法,幫助患者減少藥物分量或不再依賴藥物,表示如果鍾開公司的話,他可以幫忙。

「他給予資金,但沒有收取任何回報。」

做一盤蝕本生恴

一心用音樂治療助人,加上性格使然,營運方式,自然不會凡事金錢至上,而這也成了公司長遠生的致命傷。

「頭幾年真的很辛苦,老實說是蝕本的,蝕到我自己的人工也要拿出來營運公司。」

矛盾是,公司當時並非生意淍零,而不過是他未能突破心理關口。

最終中心由舊址遷往現址。「生意失敗了,我們轉一轉模式。」鍾狡黠一笑。「其實用一個自己喜歡的方法,能夠很自由,很隨心地做,那種感覺是很重要的。」

那種無力感很重

他鍾情社企營運模式,並非無跡可尋。

「我記得我(從澳洲)回來第二年,有機構邀請我做講座,主講關於音樂治療與癌症病人。完了後其中一個癌症人的太太走過來,說她丈夫患癌,現在嚴重抑鬱和焦慮,不想做任何治療,問我可否幫他?」

經驗並不多,鍾敬文立即答應,並問:「以你認識你丈夫,令他最大困擾的是甚麼?」

對方答:「因為他面對很貴的療費用。」

無言。鍾亦只能好言安慰,着對方有問題可隨時打來查詢。

「當刻我有種失落感,因為我做不到甚麼去幫他。」

「我們有個準則是不能提供免費服務,否則對行業可能會有影響。但他又不在我合作的NGO(非牟利機構)裡……那種無力感好重。」

「中心現在為何變成社企?是希望營運到一筆資金給某些有需要的人,他們是不需付費的。至於將來會不會變成慈善機構,要慢慢一步一步來,但這是我推動音樂治療的動力。」

寫一首告別歌

長年累月跟音樂打交道,他相信音樂的力量,不下於藥物,能治癒心靈、打破隔閡、讓人遠離憂傷,也能修補生命。

「之前有個媽媽,癌症復發,診斷時已是末期,她當時除了焦慮、抑鬱,還有很多擔憂。她有個一歲多的兒子,覺得兒子都還不懂說話,自己有甚麼可以為他做?」

寫封信吧 ! 訴說心中的話。音樂治療走的,可是更遠的路。「當時我做到的是用樂器幫她抒發情緒,第二就是跟她一起寫首歌,送給兒子,也叫她寫封信告訴兒子想說的話。」

過程中,媽媽放下心中不安,覺得自己做不了的事,現在可以做到了。

那刻,鍾曾問:「你覺得寫一首歌和寫一篇文章,有何不同?」

躺在病床上的她回答:「看一篇文字是一篇文字,但音樂是印在你腦海裡,隨時會哼起,當哼起時那種感便會回來。」

釋放已上鎖的快樂

遇上有溝通障礙的,音樂能釋放的,是已被上鎖的快樂。

還在澳洲留學時,「最深刻的是中風合唱團。那是個音樂治療會議,有場表演……我還記當時他們坐旅遊巴來,有些拿拐杖,有些坐輪椅,有家人陪,其中有音樂家,亦有十多個是中風病友。」

「他們大部分也是右邊身不能動,言語有困難,有些能說話,有些只能發單音,但他們竟然願意由那麼遠的距離來到這裡,甚至願意上台表演給我們聽。」

鍾當刻想:「有甚麼可以令他們如此有自信上台?將心比己,如果是我自己又如何?他們走這步真的很難。」

舞台上,合唱團手舞足蹈,表現雀躍,唱得投入。「你就見到音樂的影響力有多大。」

緃然我們在台下聽,如果你用音樂的標準來看,音準、拍子……不是特別好聽。但你要知道感染力是比這些東西來得大,來得重要。」

「如果他們去不同的地方表演,我相信其他人同樣有這種感覺,便覺得香港一定要有……」

成立病患者合唱團的念頭自此在他心中冒起。回港後,他便不斷寫電郵、計劃書予病人自助組織、機構、非牟利團體,最終獲銘琪癌症關顧中心聘請,成立癌症病人合唱團 – 樂隨風合唱團。

生命本是緣起緣滅

並不嚴格的合唱團,比想像中更隨意。「(參加者)不用面試,不用試音,唱得不好也會讓他們唱,甚至進來坐坐也可以。」而躍躍欲試的亦大不乏人。

曾經,最難跨越的不是團員人數不足,而是沿途看着病人的身影漸行漸遠。

「在我身邊,有很多人都是慢慢地離開……他們始終是病友。」

無法隔岸觀火,音樂治療師從來跟病人並肩前行,走得甚近。

日復日,直至看透生命本質,明白自己的存在意義,他才能安然接受,不一定每首歌,也能如願唱到終結。

「你看着一個一個你很熟悉的人,幾年幾年一個一個慢慢離開……但亦都明白,生命就是這樣。」

「更重要的是,他在有力氣的時候,需要音樂的時候,你還在……」

「難得在個階段你出現了話,令他跟其他人都有段很好的回憶,其實這樣已經很足夠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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